一千年来，中日两国如何从“师徒”走向了生死大敌？ ...

千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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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划：嬉皮笑脸
责编：马戏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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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中日两国关系，很多人的认知要么就是唐宋时期，日本遣使来华一心学习华夏礼乐制度；要么就是近代以来，日本这个蕞尔小国，把中国霍霍的不轻。但稍微想一想，这套说法有不少疏漏，比如从唐到晚清，中间有一千多年，两国关系发生了非常复杂的变化。在古代，中日两国保持了怎样的关系？古代中日又是怎么看待对方？什么原因导致双方态度发生了改变？




◇  图为 " 汉委奴国王 " 金印

古代中日之间确实是朝贡关系，日本派人给中原王朝上贡，换中原王朝对日本统治者权力的承认。史书上记载，日本最早朝贡是在建武中元二年，也就是公元 57 年，日本使节向光武帝刘秀奉上贡品，刘秀下赐印绶。这就是著名的 " 汉委奴国王 " 蛇钮金印，这枚金印现在在福冈博物馆。再之后，日本政权的统治者经常派使节来中国朝贡，像卑弥呼女王，倭五王等等，都是如此。在这时候的中国眼里，日本不过是众多偏远藩邦中的一个，没什么特别的。
这时候的日本是 " 城头变幻大王旗，你方唱罢我登场 "，有很多政权。这就导致大陆和日本史书上记载的各种人名都对不上，而等到大和王权形式上统一日本后，形势就发生了改变。日本对中国不再寻求形式上的权力承认，而是转向更切实的学习制度，他们要从中国这边学习如何建立起一个正经国家的政治体制。只不过日本学隋唐制度和文化的目的，还是为了人家自己的政权。尤其是大和王权建立后，日本天皇也跟中国皇帝一样，给自己打造了一套法统，在日本人的那套叙事里，天皇也是天子。




◇  图为日和漫画中的圣德太子（右）和小野妹子（左）的形象

公元 592 年，推古天皇继位后，开始加强皇权改革，同时派出遣隋使到当时的隋朝学习政治和文化。公元 607 年，日本使臣小野妹子给隋炀帝上过一封国书，开头就有这么一句，" 日出处天子致书日没处天子 "，结果惹得隋炀帝非常不快。在杨广眼里，天无二日，天子只能有一个，你一个小小番邦还跟我这儿叫上天子了？后面隋朝给的回复格式完全按照天子对诸侯的形式写，开头就是 " 皇帝问倭王 "。到了公元 630 年，舒明天皇派出最早的遣唐使。公元 645 年，孝德天皇推行大化革新，开始引进唐制。说起来，这时候的日本已经想摆脱中原王朝名义上的属国，和中国平等对立了。但是出于现实角度，日本在大多数时间都在装孙子，毕竟无论是政治制度还是文化，中国这头都成熟得多，还得埋头跟中国学。
等到 660 年，日本开始意识到，中原王朝不止是学习的对象，还对它有巨大威胁，当时唐和朝鲜半岛上的新罗政权联手，准备灭了另一个半岛政权百济，面对一边倒的局势，百济的残存势力向日本求助。663 年，日本出兵朝鲜半岛，结果在白江口被打得大败，史称白江口之战。这场战斗也使得当时的日本认识到，自己的实力离唐朝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从此，日本开始全面学习唐制，不仅是在制度和文化这种大面儿上，各种细节日本也要学到位，连首都格局都要仿照唐制，用南北向的街道切分出一条条坊来，试图打造一个和唐一样的政权。




◇  图为唐长安城和日本平安京平面示意图

前面提到，接下来两百多年里，日本频繁派遣唐使来中国交流。但在这其中，就有一个潜在的问题，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日本从隋唐照抄的这套东西在八世纪开始也出现水土不服的情况。日本中央朝廷没有李唐皇室的控制力，他们山寨出来的班田制和租庸调，迅速变成老百姓的重赋，百姓纷纷投靠贵族私社的庄园。日本学习唐朝的这套制度就名存实亡。尤其是到九世纪后半叶，唐朝自己都陷入了一片混乱，而且，派人乘船这一路上风险极大，成本极高，朝廷财力难以为继。此外，日本认为自己学到的这些汉唐典章制度就够用了，甚至逐渐形成了一套自己的政治体系。在这个背景下，没必要再去跟唐朝在这方面取经，最终在公元 894 年取消了遣唐使制度。从这里开始，日本也开始进入一个国风文化发展旺盛的阶段，在这一时期，引入的中国文化逐渐被改造为日本本土的文化产物，像是什么和歌，物语，都是这一时期兴起的东西。而随着这种国风文化的繁荣，以及唐朝的衰落和灭亡，日本更觉得，自己和中国应该是并列关系而非从属的关系。




◇  图为宋太宗画像

等到公元 960 年，宋太祖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的时候，正好赶上日本藤原氏崛起，建立了摄关政治。在当时，掌权的藤原实赖已经是一副心高气傲的样，在他眼里，和中原王朝建不建立外交关系已经不重要了，日本已经有了自己的法统和政治制度，没必要再去跟中原王朝相比。虽然官方没有交流，但是民间交流还是不少，两头的贸易特别繁荣，所以中日两头的官府还知道对面咋回事。像是雍熙元年，也就是公元 984 年，日本僧人奝然入东京汴梁觐见太宗赵光义。当时奝然已经不再习汉语，但依然会写一手隶书汉字，两边以笔交流，太宗也从他这知道了不少日本的情况。在听说日本天皇万世一系，下属官僚都是世袭效忠的时候，太宗还跟大臣感慨，" 此岛夷耳，乃世祚遐久，其臣亦继袭不绝，此盖古之道也。" 你们看看人家日本，虽然是小岛上的蛮夷，但是君臣都是世代承袭下来，血脉都没断过，这才是古人理想中的政治生态。
当然，宋太宗感慨归感慨，北宋朝廷和日本的官方往来一直非常少，两边主要交流主要靠民间贸易，日本需要进口大陆的铜钱，陶瓷和书籍，而宋朝看重日本的矿物，还有折扇与日本刀等工艺品。这里值得一提的是，宋代大量刊印的佛经，儒家经典通过贸易、僧侣不断输入日本。这其中就有《孟子》一书，到了江户时期，有个叫林罗山的儒家学者引用《孟子》中 " 汤武革命 " 观点，专门论证德川家康统治的合法性。随着朱子学和古学派的发展，《孟子》中的 " 民贵君轻 " 和 " 汤武放伐 " 的思想就和日本一些坚信 " 万世一系 " 天皇体制和绝对忠君的学者产生冲突，甚至日本民间流传着 " 带《孟子》过海会沉船 " 的传说，用来宣扬孟子思想 " 不容于日本国体 " 的谬论。




◇  图为身穿朱子深衣的林罗山（1583 年— 1657 年 3 月 7 日），江户初期哲学家、儒学家。本名信胜，号罗山，法号道春，又称罗浮子，历任德川幕府四代将军侍讲，幕府儒官林家始祖

其实《孟子》也证明，这时候的日中两国在文化上已经基本分立，日本不再以一种学习者或者番邦的视角看待中国大陆。等到日本武士崛起，这个局面又开始发生了变化。公元 1167 年，平清盛担任太政大臣，掌握了日本朝廷大权，日本第一个武家政权确立。相较于朝廷公家，武家的观点更实用，我们目的只是跟中国赚钱做生意，口头上的地位平等不重要，反正自己上面还有个名义上的君主天皇。在平清盛掌权后，准备扩大与宋的贸易往来，当时的明州刺史知道后，给日本朝廷送了一封牒状，但是其中用了 " 赐 " 这个字，日本那些个公卿对这个词非常敏感，觉得这是宋朝还把日本当成属国，这牒状就不能接受。但是平清盛不管这个，跟宋朝贸易挣钱啊，他不管你用词咋样。结果平清盛力排众议，以后白河法皇的名义写了回复，并附赠了厚礼。这让当时的日本公卿觉得颜面尽失，但对平清盛又无可奈何，只能私下里咒他不得好死。后来源氏替代平氏，镰仓幕府建立，对于宋日贸易的兴趣也是长久不衰。




◇  图为北畠亲房（1293 — 1354），日本镰仓时代后期至南北朝时期公卿，村上源氏后裔，官至从一位。作为后醍醐天皇近侍 " 后三房 " 之一，师从玄惠研习《资治通鉴》，推动朱子学在日传播

后来蒙古南下灭宋。公元 1279 年，陆秀夫携幼帝崖山跳海，南宋彻底灭亡。而在蒙古人眼里，日本也成了下一个征服目标，继而有了公元 1274 年和 1281 年两次远征。结果元军两次大败，损兵折将。这两场大战对于元朝和日本的影响都非常大，因为日本成功抗住了蒙古人两次入侵，而且大量南宋遗民、禅僧东渡日本。于是，日本一批知识分子认为正统的汉文化和华夏礼仪并没有断绝，只是都东渡过来，留在了日本。一些日本知识分子甚至认为日本不仅继承了中华正统文化与礼义，且在文明层面超越了中原王朝，这种 " 小中华 " 意识开始在日本社会萌芽。比如 1339 年，日本公卿北畠亲房写完了《神皇正统记》，这本书就代表了当时日本公卿对中国态度的变化。北畠亲房一开篇就提出所谓 " 大日本者，神国也 "，重点强调日本天皇源自神明、万世一系。此外，北畠还在这本书里说中原王朝动不动就搞 " 易姓革命 "，弑君篡位，简直道德沦丧。他认为 " 乾坤浩荡，非一主之独权 "，世界各邦分守其土，中国不再是唯一的神圣中心。北畠甚至采信徐福东渡将儒家经典带到日本的传说，说 " 孔子全经唯存日本矣 "，这么一来他就把日本建构成儒家正统的核心文明。




◇  图为足利义满（1358 年 9 月 25 日— 1408 年 5 月 6 日），室町幕府第三任征夷大将军。在经济方面除繁荣本国商品经济外，努力发展明日贸易。应永八年（1401 年），遣使祖阿与肥富赴明，在国书中奉明正朔，称臣纳贡，建立明日贸易关系。明成祖即位后，确立勘合贸易的明日官方贸易关系。 这种贸易关系继续近一个半世纪之久

等到明朝建立，中日关系又开始有了新变化，这时候的日本尚处于南北朝对立下，两边都希望傍上明朝来证明自己的正统合法性。最开始是南朝的怀良亲王向明朝朝贡，被册封为 " 日本国王 "。后来足利义满统一了南北朝，又从建文帝朱允炆那得到了 " 日本国王 " 的封号，甚至一度有意取代天皇的地位。而对于明朝而言，对于日本的态度也在不断变化，最开始朱元璋搞海禁，导致倭寇问题横生，朱元璋找上怀良亲王，也是要求人协助治理倭寇问题，甚至以军事征讨相威胁。等到后面朱棣夺了皇位，足利义满赶紧再派人到南京朝贡，朱棣大喜，为了宣扬自己皇位的合法性，正式册封足利义满为 " 日本国王 "，并御赐 " 日本国王之印 " 和冠服等物。在此基础上，之前不加限制的民间贸易也被禁止，取而代之的则是有限的勘合贸易，顶着朝贡的名头进行，从 1401 至 1549 年勘合贸易才进行了十九次，远不如之前的民间贸易规模。
其中还有一段时间，室町幕府第四代将军足利义持对日本形式上居于属国的朝贡关系感到不满，下令暂停了勘合贸易。而且在公元 1523 年，也就是嘉靖二年，各大名为了争夺利益，导致了宁波争贡事件。这事儿发生后，中日表面上的贸易几乎断绝，到了 1549 年，日本大内氏最后一次派船到中国。中间只剩下倭寇海盗主导的走私贸易，到了 1557 年，大内氏灭亡后，中日之间的勘合贸易才算彻底结束。
与此同时，前面提到 " 小中华 " 思想对日本影响非常大。到了晚明时期，这种思想也影响到了丰臣秀吉。这位就把北畠亲房这套意识形态转化为对外扩张的野心，他在给明朝的文书中开始显露出不愿臣服、甚至欲 " 入明 " 取而代之的姿态，这就有了壬辰倭乱。等到江户幕府时期，江户幕府和清朝都采取了闭关锁国的政策，在满清眼里，中日双方连正式的朝贡和宗藩关系都没建立。自己的藩属国只有朝鲜、琉球、越南、暹罗这些国家。满清只把日本当成海外东夷之一。两边已经意识到，日本是日本，满清是满清了。
直到 1871 年，日本明治政府才和满清政府签了《中日修好条规》，两国这才建立了官方外交关系。而对同时期的日本知识分子来说，他们通过重构 " 华夷之辨 " 理论，认为日本才是真正的中华。比如 1732 年，林春胜、林信笃父子编纂完成《华夷变态》一书，这本书就是日本知识分子对华态度和自身认知发生根本转变的象征。从字面意思上就能看出来，" 华夷变态 " 就是说 " 中华变成了蛮夷 "。林氏父子在这本书的序言中就写：" 崇祯登天，弘光陷虏，唐鲁才保南隅，鞑虏横行中原，是华变于夷之态也。" 日本知识分子认为满清搞剃发易服，已经废了汉家礼乐衣冠，是典型的 " 夷狄入主 "。虽然清朝继承了中原地理与政权，但在文化和名分上已经丢了 " 中华 " 的正统性。甚至更进一步，提出了所谓 " 中华转移论 "。日本知识分子认为自己保留了完整的汉唐宋明礼乐典籍和文化，既然中原已经夷化，那真正的 " 中华 " 就转移到了日本身上。




◇  图为林春胜父子编纂的《华夷变态》一书书影

再加上山鹿素行等人的思想，日本把 " 中华 " 的概念从 " 地理中国 " 解构为 " 礼乐中国 "。日本不仅拥有儒家礼乐，还拥有 " 从未中断的天皇血脉 "，因此日本才是世界文明的中心。在这种意识形态的催动下，江户幕府不仅不向清朝称臣纳贡，还把琉球、朝鲜通信使、虾夷地纳入以江户为中心的 " 小朝贡体系 "。在这之后，日本虽然还和清朝做生意，但在文化心理方面，日本社会开始以 " 小中华 " 自居，普遍产生了一种 " 贱视清朝 " 的心理，不再把中原政权视为文化宗主。到了明治维新时期，在西方列强的冲击下，日本知识分子从 " 解构中华 " 过渡到了 " 解构亚洲 "，提出了所谓 " 脱亚入欧 "。这种思想后来又演变成日本近代以来的 " 尊皇攘夷 " 和 " 泛亚主义 "。既然中国已经被 " 蛮夷 " 统治，那日本作为 " 真正的中华正统 "，用武力干涉中国时，就有了 " 保全东亚 "、" 重建亚细亚新秩序 " 的法理旗号。




◇  图为日本和歌山县新宫市徐福公园内的 " 徐福墓 "

要总结古代中日的关系，有一个非常合适的例子，那就是徐福东渡的传说。在汉唐时期，虽然有一些中国人跑到日本的传闻，但都和徐福没关系。中国这头直到五代后周时期，才有僧人义楚在《释氏六帖》中记载：" 日本国亦名倭国，在东海中。秦时，徐福将五百童男，五百童女止此国也。" 到了一百年后，在欧阳修的《日本刀歌》里有一句，" 其先徐福诈秦民，采药淹留丱童老 "。中国文人这么说的目的也好理解，得给日本安一个名头，把日本的文化收纳到中国这个文化大框架下。而日本这边最早提及徐福传说，就是前面提到的南朝重臣北畠亲房写的《神皇正统记》，晚了欧阳修三百年，而在这本书里，主要强调了日本文化起源的正统性，徐福东渡的时候带着三皇五帝时期的典籍，变相说明日本文化才是正统。等到江户时期的《日本国史略》，其中更是出现了徐福向孝灵天皇献上典籍的桥段。对日本来说，徐福东渡反而是拿来论证自己文化优越正统的证据。
当然了，日本社会对中日关系认识上的剧烈转变，不仅让日本人从千百年来对中原王朝的 " 学习者，仰视者 " 角色中跳出来，确立了所谓 " 以日为华 " 的文化自信。也给后来中日两国在近代从 " 互不隶属，互不干涉 " 走向 " 你死我活的对决 " 埋下了心理伏笔。在这种意识形态下，中日两国终于成了生死大敌，结下了大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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