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球圆桌对话：我们为什么要捍卫东京审判历史定论

拉登2代

编者按：纪念东京审判开庭80周年国际研讨会日前在上海和南京两地举行，多国专家学者分别通过历史、国际关系、国际法三大版块深入研讨东京审判的历史价值和现实意义，引发广泛共鸣。本期“环球圆桌对话”选取三位学者的精彩内容，以飨读者。
程兆奇：上海交通大学东京审判研究中心主任、教授
藤田高景：日本“继承和发展村山谈话会”理事长
王秀梅：国际刑法学协会副主席暨中国分会主席、北京师范大学教授
让更多人了解东京审判的意义
程兆奇
今天，我们之所以要坚决维护东京审判的历史定论，当然不仅是为了对80年前那场审判的怀旧，而是因为它与当下的国际政治现实、与日本未来的国家走向和亚洲以至世界和平与稳定息息相关。从日本国内长期的争论和近期的政治动向看，坚守东京审判共识在今天尤为必要。
首先，否定东京审判的言论在日本由来已久，上世纪八十年代后随着日本政要参拜靖国神社引发争议，令否定东京审判的言论愈演愈烈。如北冈俊明在一本书名如同口号的著作《东京审判是捏造》开篇即问“今天为什么要研究东京审判 ”，他宣称有两个理由：一是“ 日本人自信心丧失的根本原因是东京审判的精神创伤 ”，二是“克服东京审判应居于日本一切政策中最优先的位置 ”。这里的“克服”就是否定。 日本以东京审判为主题的著作中，约有半数如同北冈主张，研究东京审判就是为了否定东京审判。
                          近年来，日本政治人物打破禁忌，从幕后走到台前，公然和右翼势力唱一个调子。如 2013 年 3 月 12 日安倍晋三以首相身份在众议院预算委员会那样的重要场合，宣称东京审判是“胜者的审判”；稻田朋美在担任防相时撰文，宣称要“克服东京审判史观”。也许有人很难理解，对于东京审判这一历史事件， 日本政要为什么甘冒被内外批判的风险，必欲除之而后快？换言之，东京审判带给日本的究竟是什么？答案就在于，东京审判对日本近代侵略扩张的历史作出了不可动摇的裁决，构成了战后日本必须走和平发展道路的法理和精神束缚。无论是要恢复日本历史的所谓“荣光”，还是要摆脱和平宪法的制约、转变为所谓“正常国家”，东京审判成了他们必须搬开的绊脚石。
其次，维护东京审判，是捍卫战后国际秩序的必然要求。东京审判不是一次孤立的审判，它是对《开罗宣言》《波茨坦公告》等一系列构建战后世界特别是东亚秩序的重要法律文件具体实践和保障。《开罗宣言》明确宣示，“我三大盟国此次进行战争之目的，在于制止及惩罚日本之侵略 ”，《波茨坦公告》则规定“对于战罪人犯，包括虐待吾人俘虏在内，将处以法律之裁判 ”。日本在投降书中明确接受了这些公告的条件。因此，东京审判的判决，实际上是整个战后国际条约体系的一部分。如果东京审判的合法性被随意否定，那么《开罗宣言》《波茨坦公告》中关于日本主权范围仅限于本州、北海道、九州、四国等岛屿的规定，关于台湾、澎湖等必须归还中国的规定，其效力也将受到挑战。这不是危言耸听。否定东京审判的最终目的，就是想在根本上瓦解日本战败所接受的国际法律框架，为日本重走军事大国道路扫清障碍。因此，今天维护东京审判，就是在维护二战胜利成果，维护以联合国宪章为核心的战后国际秩序。
再次，必须看到，日本政府至今没有正式否认东京审判，这并非其本愿，而是战后形成的国际格局和条约义务对其构成了制度性限制。接受同盟国战争罪行法庭的判决，是日本必须遵守的国际义务。这是日本政府迄今为止没有正式否认东京审判的最主要原因。但这绝不意味着我们可以对日本国内日益高涨的否定声音掉以轻心。与弥漫的否定声浪相比，日本学术界对东京审判的正面评价虽然仍在，但却久被淹没，未能进入公众视野。
因此，作为二战东亚战场最重要的战胜国和受害国、作为东京审判的主要参与国，中国有责任、有义务在国际上坚定捍卫东京审判的正义性与合法性，澄清关于东京审判的各种谬论，让更多的人了解东京审判的真相和意义。这不仅是还历史以公道，更是为了警示未来，防止人类再次滑向世界大战的深渊。
歪曲历史，也会反噬日本
藤田高景
在东京审判开庭80周年这一历史性时刻，举行相关纪念及国际研讨会活动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这对今后日本与中国、亚洲乃至世界的和平共处都有着极其宝贵的价值。村山富市前首相生前曾告诫，构建日本与中国、亚洲以及世界的和平友好关系，关键在于汲取历史教训，并以此为鉴，面向未来。
1995年8月15日，村山富市首相发表了“村山谈话”，深刻反省了日本军国主义侵略战争和殖民统治给亚洲各国人民带来的巨大伤害和痛苦历史。“村山谈话”回顾了日本近代史，阐述了日本发动对外侵略战争的原因，以及为何未能阻止其发生，并进一步强调了日本绝不能再次以法西斯政权统治，也绝不能重蹈在亚洲发动侵略战争的覆辙。
必须指出的是，在“村山谈话”发表之后，日本一些党政高层人士仍不断发表历史修正主义和歪曲历史的错误言论。现任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正式就任首相前，曾在右翼杂志发表一些言论，如“那场战争”并非侵略，而是“自保自卫”战争；若当选首相，将修改日本政府的“历史见解”，将“村山谈话”作废；东京审判是战胜国进行的单方面审判等。总体来说，高市早苗是战后日本历任首相中，历史认知最为右倾的人物。因此，作为一个日本公民，我认为像高市这样歪曲历史、拒绝正视真实历史的人，根本不具备担任首相的资格。
回顾日本的近代史，充满了战争与暴力。从1868年明治维新开始，直到1945年战败投降，日本一直深陷战争泥潭。日本在对外发动侵略战争过程中，致使中国、印尼和越南的死亡人数分别约2000万人、400万人和200万人，给亚洲国家带来了巨大的灾难。1945年日本战败投降后，通过东京审判，在侵略战争期间被日本政府完全隐瞒的许多战争罪行被揭露，包括南京大屠杀和日军虐待战俘。日本民众也是通过东京审判，首次得知这些事实真相。比如，日本民众此前只知道“满洲发生了某重大事件”，而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再如，围绕“九·一八”事变，当时日本民众普遍认为是中国军队挑衅在先，但东京审判揭露，实际是当时日本关东军所为。这一真相震惊了日本民众，也让东京审判产生了深远的历史影响。
在日本，右翼势力叫嚣东京审判是“胜者审判，不公正”，一些执政党国会议员也发表了类似的言论，我对这些错误言论持强烈批判态度。原因在于，汲取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对战败国处理的教训，二战战胜国设计了一种新的战后处理方式：不再追究战败国全体民众的责任，而是审判并追究那些对和平构成威胁的侵略战争领导人的责任。纽伦堡审判和东京审判，可以说是战胜国从历史教训中汲取的智慧。
日本政府既然已向世界承认了东京审判，现在一些人又提出异议，必将损害日本自身在国际社会的信誉。日本国内一些保守派和极右翼团体抨击对历史的反思是“自虐史观”，必须指出，这是一个严重错误。已故日本著名学者加藤周一曾就日中关系发表观点称：“我认为歪曲历史是百害而无一利的。它会从最深处伤害日中友好关系，也会伤害日本人的自尊。日本人的自尊不在于掩饰过去的错误并为之辩护，而在于自己直面和批评错误的勇气。”
日本人应如何面对东京审判？我认为，必须严肃地接受东京审判，为了不再挑起侵略战争，为了亚洲和世界的和平与繁荣，作为一个和平国家，日本必须尽最大努力。这是我们唯一可以走的路。（本文由陈洋翻译）
以“看得见的正义”审判战争罪犯
王秀梅
东京审判是人类对反和平和战争残酷性的反省，是留给人类的宝贵遗产。
首先，东京审判法庭建立目的是针对日本战犯在二战中惨绝人寰的暴行，以现代文明理念，以司法手段，以看得见的正义审判战争罪犯。
早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前，同盟国就开始商议严惩战犯。1943年10月，同盟国在伦敦成立了联合国家“战争调查委员会”。《开罗宣言》宣告，中美英“我三大盟国此次进行战争之目的，在于制止及惩罚日本之侵略”。上述行动为战后设立国际法庭、惩处战犯做了积极的铺垫。1946年4月26日颁布了修正的《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宪章》（以下简称《宪章》），规定凡是参加过侵略战争的人员，无论是在策划、准备、发动或执行这种战争的任何阶段上参加的，都要负个人责任，都应被当做战犯受审，从而拉开了东京审判日本战犯的帷幕。
历时两年半的审判，开庭818次，419名证人出庭作证，提交证据4336件，庭审记录长达48412页，最终判决28名被告中，除2人病亡、1人因精神疾病免诉外，其余25人均被定罪。这是一场堪称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国际审判。东京审判更是在人类文明发展史上具有重要里程碑意义的审判，历史不能被遗忘，更不容被篡改。
其次，东京审判不是一场单纯的对侵略行为和战争罪犯的清算，是强调法理基础，弘扬法治精神的具象。东京审判最核心的遗产，是发展国际刑事司法的法治原则和追求和平与正义过程的体现，纽伦堡审判与东京审判一道，确立了“发动侵略战争是国际犯罪”的根本原则，明确了“反和平罪”“危害人类罪”等法理概念，确认了个人必须为其战争暴行承担刑事责任，确定了官方身份不免责和指挥官责任。因此，东京审判为战后国际秩序的构建奠定了法理基石，推动了国际法发展，尤其是引领了国际刑事法的发展。为未来坚守法治精神，恪守联合国宪章宗旨和原则，以法律解决争端树立了标杆。
在推动国际刑法发展方面，东京审判和纽伦堡审判不仅明确了管辖的犯罪类型、创设了个人责任原则和官方身份无关性，还首次将这些国际法原则成功付诸实践，推动国际法关于追究个人刑事责任原则、管辖罪名的增加与完善、有组织犯罪的惩治、共犯理论、量刑原则的考量和被害人赔偿等刑事司法理论的运用与发展，具有典型的判例效应。
东京审判极大推动了国际刑法理论和实践的发展，推动了国际人道主义法的重大发展。东京审判的宝贵经验和确立的法律原则，为全球和平与安全和法律秩序的构建作出了重要贡献。国际刑事司法实践的每个阶段都在努力提升统一国际刑事司法准则、加强国际刑事司法合作、强化国际法治原则，强调在国际刑事诉讼中既保护受害者的权益，也保护被告人的权益。同时向全世界传递了一个明确的信息，任何实施严重违反国际法和国际人道主义法的行为都是最严重的犯罪，都将受到法律的严惩。
东京审判是对践踏人类良知犯罪的一场严肃的审判，是严惩战争罪犯、实现正义的审判，筑牢了人类和平与正义的根基。虽然东京审判尚有未竟的正义事业，但毫不影响其成为主张和平与伸张正义铸造的法治丰碑。
东京审判依法揭露了法西斯在战争中的暴行，是让后人铭记历史的审判。特别是在当前单边主义和地缘冲突抬头的背景下，东京审判的后时代意义揭示了法治在全球治理中的核心价值。尊重联合国宪章及多边发展机制，让法治、和平与公正成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支撑。当前，世界并不太平，我们重温东京审判，就是要重申，没有法治的和平是脆弱的，没有和平的发展是不可能的。